凡煙小說

第2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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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人爭吵半日,直吵得薛蘭頭暈目眩,趙孟旸趕忙住嘴,將人抱回床上。

情急之下,薛蘭扯住他的袖口,因牽動了傷處,疼得“嘶”了一聲,有氣無力道:“別走,趙孟旸,你今日若敢走,我就再也不搭理你了。”

趙孟旸半跪在床邊,皺眉望著他,嘆了口氣,“好,我等著,你別亂動,我讓人再請柳老先生來看看。”

午後薛蘭又發起熱來,柳大夫來開了藥,同趙孟旸低語幾句,趙孟旸的眉頭又皺得緊了些。

薛蘭迷迷糊糊開口喊祁星,祁星趕忙湊過去,“世子找我麽?”

“祁星,看住他,別讓他出去……”

祁星夾在中間,進退兩難,“世子,這,將軍……”

“我已經答應了你,你還喊他做什麽?”趙孟旸將祁星扒拉到一邊,俯身握住薛蘭的手腕。

“你說話不算話,上次……宋大人……”

“他活該。”趙孟旸語聲泛冷。

薛蘭皺著眉,哼哼唧唧,“你陪著我,不許走。”

“好,我不走。”

趙孟旸朝祁星使了個眼色,祁星點了點頭,“柳先生,我送您回去。”

呂潤親手炒了幾樣小菜,等顏逐回來吃飯。

顏逐拎了一小瓶酒,一進門,眉頭便舒展開來,“雩清,做了什麽好吃的?這麽香?”

呂潤笑著擺好碗筷,“時蔬而已,坐下吧,酒要不要溫一下?”

“不用溫酒,我都餓了,而且我就愛喝冷的。”顏逐湊到他面前,歪著腦袋,撒了個嬌。

“好啦,別鬧,餓了就快坐下吃飯。”

顏逐乖乖坐下,給呂潤也倒了杯酒,“雩清,你這幾日,是不是去見過薛蘭?”

呂潤夾菜的手頓了頓,“嗯,是去過兩次。”想了想,又道:“翎追,你有沒有想過,或許他同你想象的不大一樣?”

“嗯,有什麽不一樣?”顏逐垂眸飲酒,看不出喜怒。

“我覺得,他性子磊落不羈,不是壞人。趙大哥也很喜歡他,趙大哥如此聰明,總不會看錯人吧?”呂潤小心斟酌著詞句,“翎追,你要不要同他重新認識一下?”

顏逐靜默片刻,擡眸笑道:“好啊,先吃飯吧,雩清。”說著,又給他斟了一杯。

呂潤見他松了口,略微安下心來,將酒飲了,“趙大哥用情至深,你們……”一陣暈眩蕩開,呂潤扶著頭,不可置信道:“翎追你……給我喝了什麽?”

“是啊,用情至深,為了給他治傷,都要派兵擾民了。”顏逐面露譏諷,“什麽樣的禍水,能將我那謹慎多謀、滴水不漏的大哥,變成如今這般模樣。”

呂潤趴在桌邊,神志已不太清醒,“翎追,你不能……”

顏逐將他攔腰抱起,小心安置在床上,“雩清,好好睡一覺,我很快就回來。”說完,在他額上親了一下。

呂潤想拉住他,卻撲了個空,手無力地垂落下來,眼前一片朦朧,意識卻還清醒,只能幹著急。

顏逐提刀闖進門時,趙孟旸正在餵薛蘭吃藥,薛蘭則抱著他的手臂,可憐巴巴地要蜜餞吃。

薛蘭見到顏逐,笑意一僵,霎時白了臉色。趙孟旸冷著臉喊道:“祁星!你是沒吃飽嗎?連個門都守不住?”

祁星領了人沖進門來,“顏將軍請自重!”

顏逐抽出長刀,刀尖指向薛蘭,“薛蘭,你真是好手段。”

祁星等人也都刀劍出鞘,將顏逐圍在中間。趙孟旸站起身,握住顏逐手腕,不讓他前進半分,“他身子不好,有事出去說。”

“他身子不好?”顏逐咬牙道:“大哥,我在敵營被打個半死,瞎了雙眼,隨我出城的將士無一生還,還有雩清……這一切的始作俑者,是薛蘭!他受這點小傷,就讓你心疼成這樣?不惜大動幹戈地去找一個大夫?你是不是忘了綏寧姐了,她可是你親姐姐啊!”

“我說,出去說。”趙孟旸一字一頓,手上使力,顏逐手腕一疼,長刀險些脫手,卻硬撐著不肯退步。

“大哥,今日不是我死,就是他亡!”

趙孟旸神色微微一動,忽而一笑,“那你還不如先殺了我。”

二人正爭執間,忽聞一聲驚呼:“世子!”

薛蘭剛剛退了熱,額間還掛著汗珠,臉色煞白,在一旁看著他們爭執不下,聞聽趙孟旸這一句,心狠狠一顫,竟迎著刀尖撲了上去。

顏逐不會善罷甘休,總不能讓趙孟旸替他償命吧?

薛蘭想笑一笑,卻只覺喉頭一熱,嘔出一大口血來。顏逐沒料到他會自己撞刀,驚得後退幾步。薛蘭卻又往前湊了湊,那刀刃便又深入幾分。

趙孟旸只覺得天地一靜,薛蘭已倒進他懷中。

呂潤被人扶進門來,他還頭暈乎著,踉蹌著進門,正見顏逐被趙孟旸猛地一推,一臉驚恐地跌倒在地。

“翎追!”呂潤腳下不穩,撲將過去,被緩過神來的顏逐一把接住。

薛蘭疼得快要說不出話來,眼前一片濃重的血色,聽見呂潤的聲音,哽咽著,斷斷續續道:“對你不起,合該如此。可我還是舍……舍不得……”

趙孟旸心中被恐懼浸透,連手臂都在顫抖,“薛蘭,薛蘭……你別說話……”半晌,終於崩潰大吼道:“祁星!快去找大夫!找軍醫!找常異!快,快……快去找人!”

羅副將在旁勸道:“祁副將去找了,將軍,祁副將已經去找了!”

半月後,魏都接到消息,說大將軍趙孟旸,一日之間,將北尨城所有醫家搜羅到一處。

目睹之人皆言,將軍面如羅剎,多半是瘋了。

皇後聞知此事,落淚不止,“昱升如此,必是絕望至極了……”

趙孟旸確然絕望至極,薛蘭在他懷裏一邊嘔血,一邊哭著問他:“我是不是……是不是……要死了……”

趙孟旸心中漫上一陣徹骨的寒意,卻只得強忍著,口中胡亂安慰著他:“不會的,別害怕,薛蘭,我在,我在呢,你睜眼看看我……”

薛蘭只覺得眼皮沈重,身子也像入了沼澤一般,緩緩向下沈去。想開口說話,卻幾乎發不出聲音,只得伸手扯住趙孟旸的衣襟,想將他拉近一些。奇的是,他使了十成的力道,手上的傷口也沒有半點疼痛。

趙孟旸湊到他面前,口中如呢喃一般,只叫他別害怕。

薛蘭深吸幾口氣,終於能說出話來:“別……哭,忘了我吧……”

……

月上中天,趙孟旸渾身是血,丟了魂兒一般,推門出來。他手中握著一樣物什,隨著他的步子,在溫熱的夜風中搖晃幾下,脫手飄落到地上。

“大哥……”顏逐眼中略帶驚慌,上前幾步又頓住。

趙孟旸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起來,笑得前仰後合,笑得淚灑衣襟,笑得搖搖欲墜。

顏逐伸手想扶他,熟料那素來挺拔的身軀,卻猛地往後一仰,如山崩一般,轟然倒地。

“大哥!”

眾人急將趙孟旸擡進屋去。

呂潤臉色白得嚇人,抖著手將地上那物什拾起,原是一封染了血的信:

昱升,郎君,孟旸……隨便什麽吧。

不許笑我字難看!我拿慣了刀槍,哪還會寫字啊。且如今雙手殘廢,拿筆也很疼的,不過都不要緊了。你來之前,我派人查過你,這我同你說過吧?顏逐這個莽夫,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,才有你這麽寵他的大哥、呂潤那麽好的心肝兒。我就不一樣了,沒有哥哥,自小只一個姐姐疼我,上了戰場,又死了姐夫。你這個‘夫人’呢,也不讓我省心。好啦,不罵你了。我給我爹也留了信,北燕若來人問罪,就拿信打發了他們吧。昱升,你要將我忘幹凈,好好活著。但要記得,我是自己求死,與旁人無關。

書不盡意,勳祉戎安。

薛仲青 親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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